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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问传承| 孔子思想 的误读——轻视妇女说

  廖名春

  导语

  孔子是我国古代著名 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但是由于语言、时代等多方面原因,大家对于孔子 的思想还存在诸多误读。 清华大学历史系暨思想学问所博士生导师廖名春教授详细剖析大家对孔子思想 的一些误读,给人耳目一新之感。本文节选自《孔子其人其书——以<论语>误读为中心》,且看廖教授提出哪些新解。

  孔子思想 的误读(三)

  轻视妇女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人们说到孔子,就指斥其“轻视妇女”,依据就是《论语·阳货》篇 的这段话:“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现代质疑

  在较早 的注解里面,一般不对这句话做注,因为通常认为女子就是妇人,人人皆知,不值得特别提出来。现在也还是这么理解,认为这个“女子”是指所有 的妇女,大家也因此对孔子颇有微辞。比如鲁迅就讽刺孔子:“女子与小人归在一类里,但不知道是否也包括了他 的母亲。”即使是对儒学抱有“同情之理解” 的现代思想家李泽厚也无奈地承认:至于把“小人”与妇女连在一起,这很难说有什么道理。自原始社会后,对妇女不公具有普遍性,中国传统对妇女当然很不公平很不合理,孔学尤然。

  现代学者大部分都肯定,这一章表明了孔子轻视妇女 的思想。蔡尚思更说:“既认女子全是小人,就可想见男子全是君子了”,“孔丘 的主观片面,竟到如此地步!”因而他认为孔子“是女性 的敌人,男性 的恩人”。

  古代注解

  与现代学界 的主流认识相反,古代 的权威注释则多以《论语》此章 “女子”为特指,是指一部分女子,否定其为全称。

  邢昺(932~1010)疏就指出:“此章言女子与小人皆无正性,难畜养。所以难养者,以其亲近之则多不孙顺,疏远之则好生怨恨。此言女子,举其大率耳。若其禀性贤明,若文母之类,则非所论也。”就是说,那些很贤能 的女子就不在这一范围内,比如说武王 的母亲大姒等,这样这个“女子”就不是全称了,是指一部分,至少那些特别贤能 的人是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的。

  朱熹(1130~1200)也说:“ 此‘小人’,亦谓仆隶下人也。君子之于臣妾,庄以莅之,慈以畜之,则无二者之患矣。”这里 的“妾”指 的就是“女子”,朱熹认为“女子”在这里是特称,指妾,不是指所有 的女子。后来 的科举考试也都按朱熹 的这一说明。

  王船山(1619~1692)即说:“唯妾媵之女子与左右之小人,服劳于上下之所养也,而养之难矣。”王船山在“女子”之前加上定语“妾媵”,特指 的意思更为清楚,逻辑性更强。

  钱穆(1895~1990)也是如此,他说:“此章女子小人指家中仆妾言。妾视仆尤近,故女子在小人前。因其指仆妾,故称养。待之近,则狎而不逊。远,则怨恨必作。善御仆妾,亦齐家之一事。”他认为此处 的“女子”就是“家里 的妾侍”,采纳 的就是朱熹 的说法。

  前北大哲学系 的主任陈大齐(1886~1983)认为,《论语》此章“女子与小人”前有“唯”字,表明“女子与小人”是特指而非全称,因此当指“有些女子与小人”。抓住一个“唯”字,就为孔子洗去“轻视女性” 的罪名,这是陈大齐作为一个现代逻辑学家在《论语》研究上 的创举。

  “女子”实为特称

  以朱熹为代表 的宋儒为什么不把这句话中 的“女子”视为全称?笔者认为原因有两点。

  一是从《论语》一书 的性质上看,《论语》是孔子 的弟子,或者弟子 的弟子编 的,按照柳宗元 的说法,是曾子 的学生编 的。既是曾子 的学生编 的,就不可能编很多对孔子不利 的东西、负面 的东西。

  二是从孔子思想 的逻辑上看,孔子重视孝道,强调仁者爱人。如果以此章 的“女子”为全称 的话,孝道和仁学就难以成立。因为大家不能说孝只孝敬父亲,不包括母亲;仁爱只能对男子而言,不包括女子。如果“女子”作为特称 的话,就能避开这一矛盾。因此,从孔子 的整个思想和《论语》一书 的性质来看,这个“女子”确实只能视为特称,只能指一部分女子,不能指所有 的女子。

  陈大齐认为句首 的“唯”字“言其有所排拒”,也就是有表特称 的作用。“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表示 的是“低拒判断”,也就是特称肯定判断。恐怕难以成立。因为“唯”在此类句子中,作为副词,是用来用来限定范围,表示强调 的,相当于“只有”“只是”。如“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孟子·梁惠王上》),这里 的“惟”强调 的是“士”,而且此“士”应该是全称,而非特指,大家不能说“惟士为能”是“有些士为能”,而与“士为能”有本质 的不同。

  笔者之见

  笔者认为,“与小人”当为“女子” 的后置定语。在现代汉语里,定语都在名词 的前面。但在古代汉语里,在早期文献里,定语在名词后面 的情况间或有之。英文里则非常多。

  此句 的“与”字前人都解为并列连词,相当于“和”。但并列连词前后 的名词或词组应该是相类 的。“女子”和“小人”并非同类 的名词,“女子”相对 的应该是“男子”,“小人”相对 的应该是“君子”或“大人”。所以认为“与”表示并列是不正确 的。

  宋人从逻辑上认定此章“女子”为特称而非全称,但“女子”作为特指需要有定语进行限制,只有找出“女子” 的限制性定语,此章“女子”作为特指才能落实。此章“女子”有没有限制性 的定语呢?笔者以为有,只不过此限制性 的定语,不在“女子”前,不是“唯”字,而是“女子”后面 的“与小人”三字。

  “与”当训为“如”

  “与”当训为“如”。《广雅·释言》:“与,如也。”王念孙 的《疏证》: “孰与,犹孰如也”,“弗与,犹弗如也。与、如、若,亦一声之转。”裴学海(1899~1970)《集释》对王氏之说极表赞成,曰:按《经传释词》谓《檀弓》《左传》《晋语》之“与”字皆训“如”,其说甚韪。

  比如,《孟子·滕文公下》曰:“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俞樾就认为此句中 的“与”当训为如,即“不由其道而往者,如钻穴隙之类也”,说“与”训为“如”,则文义自明矣。

  回到《论语》

  “与”能训为“如”,那么《论语》此章 的“与小人”就可作“如小人”,也就是“像小人一样”。这个“与”字不是并列连词,而是介词。

  古汉语 的定语一般是前置,但也有后置 的,定语后置常以“中心词+定语+者” 的形式出现。

  如《论语•卫灵公》:“有一言而可终身行之者乎?”《孟子•梁惠王下》:“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一言而可终身行之者”即“可终身行之者一言”,“穷民而无告者”即“无告之穷民”,“人可使报秦者”即“可使报秦之人”,都是以“者”为标志将定语后置。

  但没有“者”字标志 的定语后置文献也间或有之。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商颂·玄鸟》)。“芒芒”,广大貌。为与“商”协韵而后置。《左传·襄公四年》中“芒芒禹迹,画为九州岛”便没有倒置。再如“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小雅·六月》)。朱熹注:“而孝友之张仲在焉。”也是定语后置句式。

  《论语》中也有这样 的例子,如《雍也》篇:“冉子与之粟五秉。”“粟五秉”即“五秉粟”,这是数量值组做定语被后置了。《学而》篇:“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无友不如己者”即“无不如己之友”,也就是说,“主忠信” 的人,没有一个朋友是不如自己 的,朋友都比自己强。这里 的“不如己”是后置定语,是修饰“友” 的。“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主守忠信 的人,朋友也是主守忠信 的。

由此可知,“者”固然是定语后置 的标志,但这种标志有时是可以省略 的。以此例之,大家完全可以将《论语》此章 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看成是“唯女子与小人者为难养也”或“唯女子之与小人者为难养也” 的省略。有“者”字,“与小人”是定语后置毋庸置疑;没有“者”字,也无碍于“与小人”是定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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